进门的时候他就有些局促,手不知道该放哪里。餐厅不小,但是摆放的绿植多了显得有些紧凑。整个大厅的主色调是油亮的绿色和棕色,像是去品味很好的富裕中年单身女人家里做客,让人想要证明自己,却又觉得她只会笑着看你,不公布成绩。
“我们是不是到早了?” 接待的女士笑脸盈盈的把他们领到门口的沙发前,等她转身的时候,他用手肘撞了撞她,夹杂了疑惑忐忑和埋怨。 “早了就早了呗,还能把我们赶出去不成。” 她甚至没有看他。
他坐着,手一会插袋,一会又忍不住想拿身前咖啡桌上的书假装消磨一下时间,拿到手后却发现是摄影集。咳,画册罢了,还不如看手机呢。 “怎么,吃个饭而已,这沙发这么烫屁股?” 她总是这样,不知道是玩笑还是真的说话带刺。但不管怎么样,他总不能露怯。
他们的座位在吧台边。和网上说的一样,这家店坐得很挤,挤到让人怀疑这是不是一家高级餐厅该有的样子。他想了很多说辞,这也许是墨西哥的一种本土化(此处要用嬉笑的语气),这也许是对高级餐厅的距离感的忤逆(此处要显得云淡风轻),这也许就是发达国家的manner在发展中国家的落地困难(此处可微微皱眉)。但她没有抱怨一句,坐下之后兴冲冲的打量了周围一圈,身子微微向前倾,对他笑着眨眨眼,说,我好期待哦。
人潮鼎沸里,一时间,他好像看到那个刚和他一起探索世界的小女孩,没见过的新鲜事物还很多,有一个伙伴一起开盲盒就会让自己的惊喜并不显得丢脸。他们好像还是公平的。她毕业后工作的那两年他继续上学的那两年,也许在今晚可以了无痕迹。
那天晚上的菜并没有很多。各种颜色的鲜艳酱汁,混合着墨西哥大地的蔬果虫鸟。好像是超出了酸甜苦辣鲜的五味刺激,味道丰富到苦涩不再是苦涩,甜蜜也不是真的甜蜜。除了海鲜和蚂蚱,最令人印象深刻的还是玉米。一开始的玉米笋被酱汁装扮成辣椒模样,躺在玉米梗做的容器里,一打开便是玉米叶的浓烈烟熏。 “都说墨西哥人死了以后会化身成玉米。”她说。 “也许这被烟熏的玉米叶上辈子来自阿兹克特。”他几乎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。完了,不好笑。她会不会觉得我太残忍。他偷偷打量她,好像没有反应。也许她不了解玛雅和特奥蒂瓦坎,他想,也许她不知道阿兹克特的活人献祭和炖人肉汤。也许她根本没听见。
晚餐的重点是熬了3446天的mole酱,在发酵的过程中猎奇的用了黑蚂蚁。墨西哥的美食市场里也总是有各种各样的虫子,他们把蚂蚱当瓜子吃,茶余饭后八卦聊天最好的佐料。隔壁桌的女人听完服务员的介绍惊惶失色,而男人很有男子气概的尝了尝面前黑色的酱汁,轻松的抖抖肩。她夸张的扮了个鬼脸,还真是让人难以下口呢,却还是将手伸向了装玉米饼的小篮子,准备尝尝这酱汁。 “你不吃?” 他摇摇头,“我想先看你吃。”
并不是任何熟悉的味道。非常的浓郁,像是咸口的巧克力,还带有各种独特的坚果和辛香料,她还在学习和这种复合味相处,像是搬家后见了几面的邻居,点头之交。而玉米饼的一面是holy leaf,带着浓浓的草叶的味道。像是青团。
怎么也想不到竟然会在地球的另一边,突然想到小时候青团的味道,还有在乡下姨婆家等青团吃时在后院看蚂蚁、摇水井的日子。这里分明离家两万里,但在墨西哥的这几天已经无数次暗地里提醒过她小时候逛过的公园,大树底下下棋的老人们,老街里藏着的小吃摊,周末时约朋友们见面的书店。味道大相径庭,虽不同,但也能轻轻的触碰到一些已经不在意很久的角落。
“……所以你觉得呢?” “嗯?” “我说,我觉得这道菜简直太典型了,现在欧美文化圈之外的所谓的高级,都是用一些充满噱头的食材或料理方式,然后碌碌无奇的用平庸的口味表现出来,看似多元有生命力,却又熟悉容易接受。这是太有代表性的文化殖民。”他叹气。“甚至你看,来的食客我敢打赌大多数都是美国人,连酒单提供的都是old fashioned 和Manhattan.这不是真正的墨西哥。”
他好像还说了些其他的。但她只是微笑的点着头。工作两年来,她越来越喜欢开餐厅的盲盒。一开始只是喜欢餐厅精致漂亮,服务员恰到好处的热情,但后来慢慢的,好像真的能和食物和人建立起一些很玄乎的连接。外面总是对什么主义众说纷纭,但新鲜的口蘑、熟成的鱼,好像真能带她穿过红杉林来到太平洋边,在时间温度湿度土壤的客观里创造一个主观的童话。太多创造的叙事,但食物有一种既真实又私密到无法证实的力量。
她想着眼前的玉米和家乡的玉米有什么区别。那些陪妈妈逛菜场的早上和晨雾好像又出现在眼前,甚至还带有菜市场的嘈杂和肉腥味。
他滔滔不绝,希望今晚表现尚可。
墨西哥城里不止有一个女人一定也有她这样的经历。 酒单里除了Manhattan,也有mezcal. 面前盘子里的石斑鱼,也许也游到过旧金山。